六、 (第1/1页)

    季生在梦里奔跑，穿着高中时期的制服。之所以察觉这是个梦，不仅因为她重回高中时期，也因为她最後的记忆停在了跃下公司大楼的那一瞬间，几天前公司的某个案子出了问题栽赃到她头上，因莫须有的事情被裁员的她愤而从大楼跳下去，再醒来就陷入了不断循环的梦境中。说来也是讽刺，忍过高中时明目张胆的欺侮，出了社会却扛不住一次委屈，而这一跳，竟然让她梦见了挺过苦难的高中的自己。

    後头追着的是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人们，是那些在她身上留下殴打伤痕的人们，和总是被欺负的她一样是残次品的人们。

    直到筋疲力尽，她在怠速中被人拉住头发和衣服，整个人向後跌，後脑y生生磕在了水泥地上，拳打脚踢如细密的雨落在她身上，她忽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跑了，反正最终都是同样的结局，根本不必多耗费力气，这麽一想，她的身T便不再感到疼痛。

    在她将要闭上眼睛等待暴行过去时，耳畔彷佛响起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你甘愿就这样停下来吗？」

    季生一咬牙，伸手阻挡了落下的拳头，奋力地推开将她团团包围的人们。刹那间，似有什麽东西从「外面」坠落，将眼前的一切人事物打碎，世界一片片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黑暗虚无。她坐起身，仰头震惊地看着如秋叶般缓速飘落的碎片，在那其中看见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经历的种种，还有她曾幻想过，却未走过的路线。

    她想在父母感情产生裂痕时，坦然告诉他们不用顾虑她，结束这三败俱伤的错误关系；她想在他人对她施暴时哪怕多挨几拳也要反抗，想在旁人对此事冷眼相待时问一句「你们什麽都没看见、没听见吗」，哪怕是徒劳，也好过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一块碎片缓缓飘至眼前，是她离开母亲家那晚与继弟在门前对谈的场景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不在意吗？」

    她忽然就哭了。

    那些错过的结局都已经过去，再渴望也是木已成舟，唯有现在横在眼前的岔路还有深思熟虑的余地，只是现在已经跳下深渊的她，连踏往另一条路的选择权都被夺去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被撕得破烂的笔记本往前一砸，将关押她的世界、规则、认命砸得支离破碎，跌跌撞撞地冲向漆黑的世界尽头。

    和着泪水从梦中醒来，身T的动作扯动了扎在臂上的管线。季生忍着头部和四肢的疼痛，一瘸一拐地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，蓝天之下是冰冷的水泥建筑和林立高楼，难闻的药水味混杂外头废气充斥肺部，呛得她大力地咳了起来，眼角飙出泪水唇边却有一抹弧度。

    从未如此庆幸，还能见到这个灰暗的世间。

    季生到达了世界的尽头，而一切未生之事将从这里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