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-眸底新绿 (第1/2页)

    禹凡与结桑的第一次见面，是在十年前的公路上。

    那年他被父王送往商国当质子，出发的两天後就听闻镐京的叛军起义，并拿下了政权，他的家人全遭到软禁。而护送质子的使臣当中也有人起了异心，要将他抓回镐京以邀功，另一派则是忠心耿耿Si命护他，双方在郊野追撞，展开了枪战。

    十四岁的周国王子躲在轿车上，浑身坠冰似地发抖，老臣犹恒将他护在怀里，隔窗眼看己方节节败退。犹恒审度局势後咬了咬牙，开始着手将王子的衣物收到後背包里，放入一大叠钞票、贵重饰品，又塞了一把小刀，然後犹恒悄悄将侧边的车门打开，说：「殿下。」

    他知道他要说什麽，瞬间眼泪溢满了眶，颤声问：「那你们怎麽办？」

    「殿下听我说——你往东沿着溪走，一直走一直走，最後会遇到一个港口，你到那边买往曲Ga0的船票，然後再转客运，要搭火车也可以，总之想尽办法到殷商去，那边最安全。」犹恒一边急急地说，一边往他身上加衣服。「到殷之後——我不知道那里局势如何，反正你一定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是谁。明白了吗？」

    他喉咙梗如石，捏着拳头无法应答，只能Si命地流泪摇头。

    犹恒低唤殿下，并猛摇他的肩膀，声音如罩着玻璃缸那样朦胧——突然一个巴掌搧来，脆而响。

    他吃痛惊起，脸上又辣又疼。犹恒严厉而低声地说：「忘记你的名字，忘记你的身份。」那声音犹如下咒。

    几秒之间他被推下车。他知道这就是永别。

    吃痛跌到地上，冷空气刮他的肺，他挣扎匍匐到公路边，栏杆外是一个草坡，再下去是树林掩映的小溪。枪战仍在持续，他耳边是爆裂的声响，翻过栏杆他沿着草坡滑下，土石细碎Sh泞，re1a的脸颊提醒着他：忘记你的名字，忘记你的身份，他跌跌撞撞地拨开树丛，小溪蜿蜒，他扭头看夕yAn落在自己背後，於是往前Si命狂奔。

    那要命的港口到底在哪里。沿路时疾时缓，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直到暮sE终於只剩深紫与暗红，他按着双膝原地大喘，等心跳的声音不再盖过风声，他侧耳倾听，四下一片沉寂，枪响与骂声都已离他远去，只剩溪水的潺潺，掺杂几声虫鸣。连公路都没有车子行经。

    饥饿感迟迟袭来，青春期的胃，他内心自我嘲笑，去溪边捧水喝，一口接一口，然後装了满肚子的水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直直走到夜月高悬，还没见到港口，犹老头也没说距离，是要走到溪水的尽头吗，他被冻得浑身发僵，手指紧抓着後背包的肩带，觉得脸上被搧过的地方一cH0U一cH0U地疼，跌出车外时撞伤的小腿也隐隐作痛，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
    忘记你的名字，忘记你的身份。犹恒从来不懂咒语，但这句话好像悄悄扎根，他抬头一看，今天是细细的弯月。

    弯月的日子下咒语最灵了。他想着，头越发昏沈，眼前是紫金的斑块，好冷。

    醒来时他闻见烤鱼的香味。

    迷糊地睁开眼睛，眨了几下，耳畔嗡咿作响，发现自己侧躺着面对小溪，溪边一名少nV正在柴火上烤鱼。她背对着他，绿sE的衣着带着点原始的气息，那个绿随着光影而有深浅明暗不同的sE彩，有时像轻纱，有时又像动物的皮毛，没有多余的缀饰却也看得人眼花。

    yAn光依稀洒落，而少nV微微侧过头，长发轻轻落在脸上，她抬手拂了去，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。额头上是烤鱼而沁出的汗，双颊也红扑扑的，她眼睛圆而大，鼻子小巧JiNg致，神情则是严肃的，认真烤鱼的神态使得她眉毛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他有些茫然，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，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疼，动也不想动。

    少nV将最後一只烤鱼放到乾净叶子上，然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蹲去溪边洗手。他直直盯着她的背影：浅sE的发长到腰际，因而蹲下时末梢将将碰到地上。她弯腰洗脸，然後像漫画里面的人那样将发圈叼在齿间，开始俐落地把头发紮起来，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，最後在头顶绑成了一个圆圆的髻。

    耳边的嗡咿声消退，清晨的鸟鸣啁啾袭来，溪边散着浅浅的雾气。他觉得一切就像电影那样发生，就连眼前的画面都像电影一样静谧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了起来，发现身上被多套了四层厚重的衣服。

    突然听到一声冷哼。「包包里有衣服不穿，有乾粮不吃，饿到昏倒在地上，真笨。」口音很特别，是夏国才有的腔调。

    他抬头，少nVcHa着腰站在他面前，扬眉问：「吃鱼吗？」

    挣扎着站起，她伸手拉了他一把。站稳後他说：「要吃，但我得先尿尿。」

    然後他就匆匆跑去近处的树林解决大事。回来时又走去溪边洗了把脸、喝几口水。

    少nV已经盘腿坐在草地上，烤鱼一人两只，另还有一盘烤虾蚌壳，香气扑鼻。他坐到她对面，她说：「盐快用完了，将就一下。」然後递来筷子与饼乾：「吃吧，从你背包里面拿的。」

    他咬了一口鱼r0U，又香又绵实，饥饿感与现实的流离这才如瀑布袭来，昨天的枪战与惊逃撞入思绪——他仰头忍住泪水，终也憋不住，一波一波流了下来，他放下烤鱼抹泪，无法自持地呜呜而哭。

    模糊的视野中，面前的nV孩站起身，来到他的身旁。他一面哭，一面感到难堪极了，深深x1气想将这可怕的情绪压制下来。不料那nV孩伸手轻轻拍他的背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却极尽温柔，他所剩无几的防备瞬间丢盔弃甲，彷佛孤单无依的心终於得到安放，於是哭得更加厉害了。

    等到情绪逐渐平复，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在她怀里，她的手仍一抚一抚地轻拍他的背，而他的泪水已然将她的衣襟弄Sh了整片。

    他惊起，立刻退了开去，口中说道：「对不起。」呼x1之间还在cH0U噎。

    少nV什麽也没说，缓缓又坐回去对面吃鱼。他抬眼见她也在默默抹眼泪，心中感到一阵酸楚，同时又有一GU陌生的温暖升起——有人与他一起哭泣，他感到被陪伴。

    「姊姊，你从哪里来？」他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她没回话，只是静静吃鱼。他愣了一会，也捡起鱼，继续狼吞虎咽起来，口味是清淡了些，但也不乏鲜甜。一边吃一边偷看她，她吃东西慢吞吞的，嚼完一口才吃下一口，剥虾的时候会翘小指头，眸子是浅淡的绿sE，皮肤很白，有小小的虎牙，浑身的气息都很不寻常。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贵族就是山鬼。」他说，声音还哑哑的。

    她嗤了一声。「谁家的山鬼烤鱼还加盐巴？」

    他微微倾身，问：「姊姊，你叫什麽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必叫我姊姊，我年纪没你大。」她话语带着鼻音，并反问道：「那你叫什麽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叫??」他张口，话语卡在舌头。

    她见他答不上来，耸肩道：「你看吧。都是行路人，不要知道彼此的名字b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周朗。」他冲口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