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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玉簪沉(中) (第2/5页)



    “你想好了,你若跟他,将来若有不测,可是要殉葬!”

    风雪里,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腿踉踉跄跄地一路跑着,幽王果然仍在那里等我。他遣退了亲兵和服侍的媵人,我才战战兢兢地跪下来,伏身对他拜了又拜,垂泪涕泣,我说我只是一个蒙昧无知的女奴,偶然侥幸服侍了一回殿下,亦只是奴婢分内之事,不敢与殿下论恩论功,父母知晓我接受了殿下了恩惠,已经狠狠责打了我,我们一家死生祸福俱在殿下之手,但求殿下谅恕我愚钝浅薄,能够明示于我。

    他自榻上勉力支撑着倾了倾身,请我坐下,我并不敢坐,只是匍匐至榻前,称“请殿下训示”,他说:

    “伍子逢殃,比干菹醢,你爹爹怕我拿他作筏子使,他怕得有理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借着烛火哗啦啦展开一折血书与我看:

    “我已上书向太皇太后和圣上请罪,交兵权,削封地,从此再不预庶政,留在幽州做一个富贵闲人,了此残生。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这还是你阿翁教我的道理,我与你们一样,俱是天家的弃子,为何不能在一处取取暖,我不止是报你的恩,我亦想要报你阿翁的德。”

    我微微抬目颤着手接过他的奏折,那一字字鲜红的血书赫然入目,我朦胧着泪眼有些不忍地顾向他,颦首叹道:

    “您流了这样多的血,还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倒无妨。你说你挨了打,打了哪里,要不要紧?”

    他神容一时关切起来,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又抿着嘴唇摇摇头,说“无事”。

    他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,从榻边的药箱里寻了一个药瓶放在地平上:

    “这个,医治藤伤是最好不过的。”

    我先时只顾着哭,听见他这样讲,才当真觉得脸上发起烫来。他又说:

    “我与宁武将军招呼过了,暂借此处将养几日。说起来,周宁武虽好儒道,究竟不过是一介武人,我能替你们筹谋的,自然比他长远。如果你不愿……我也希望你们能够随我去幽州,待为你脱了奴籍,我会为你再择良人。”

    “婢子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?”他面上悠悠浮起几丝玩味的笑意,眼光仿佛直要看进我心底里去。

    “汉恩自浅胡恩深,人生乐在相知心。殿下义薄云天,于家父是再造之恩,家父与婢子,俱俯首听殿下之命。”

    我将古诗念得情真意切,伏身再与他深深拜了几拜。

    再见到幽王,已是旬日以后,我去集上买针线,那时雪已渐渐消融,夹道的垂杨也抽出几分嫩黄的新芽,这景象总教我记起儿时的临安,只是呼啸的寒风兜面袭来,登时便吹散了那一点温情的念想,马蹄声悠悠地响起,他嗓声温润,轻轻唤了一声:

    “陆娘子。”

    我以为听错了,过了一会,马蹄声又近了些,他再唤:

    “陆娘子。”

    我仰目一看,他清癯的面容翩然映入眼眸,我褔身施了一礼,他说:

    “多谢你,我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从怀里取出一包白茅叶裹着的物什递予我,虽隔着叶子却也能嗅见几丝荤油的焦香,我一笑:

    “是叫花鸡么?婢子不受嗟来之食。”

    他却认了真,轻轻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双手捧着垂目道:

    “唐突了,是给恩人的谢礼。”

    说罢放在了马鞍上,我将包裹从马鞍上取下来,解开白茅,似烤鸡非烤鸡,似烤鸭又非烤鸭,烤鸽子?似乎也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鸽子……他见我满面狐疑,温道:

    “娘子尝尝?”

    我拿起一块rou塞进嘴里吃了起来,他又问:

    “你阿爹不肯将你的名字告诉我,你呢?”

    “非眷非亲,怎么能擅自通名呢?”

    “明远先生是你的大父,又是我的先生,如何不算亲眷?”

    “陆择音,栖者择木,雊者择音。婢子没有字。”

    “萧夔。你唤我的字罢,唤我云韶。你是光熙六年生的么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我觉得古怪得很,我本以为他会对我讲他那日见我父亲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哦,娘子救了我,我想问问娘子的年庚,替娘子算一卦,卜一卜前程福祸。”

    我听得莞然:“殿下还会卜卦?”

    “诶——唤我云韶。”

    我只好一一告诉他,他像模像样地阖上目,掐指算了良久,忽抬起眼皮,睨着我手里的烤rou说:

    “你再吃一口。”

    我于是又吃了一块,只觉得他神神叨叨的,因为:“您算出什么啦?”

    他专心正色道:“要看流日的,今日是……二月初八……宜嫁娶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他挑眉睨来,递掌予我:“娘子,宁可共骑否?”

    这算什么!我觉得他在调戏我,一时有些恼恨,扭头便要走,他牵着马大步追上来:

    “六礼已行,娘子要悔婚?”

    “什么六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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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rou,扬眸有些讶异地看向他,愣了一愣,才缓缓问出一个字:

    “雁?”

    他扬了扬眉,温目顾向我,春日融融照在他仍有些苍白的面上,我的脸有些发热:

    “未告父母,做不得数的。”

    “告焉则不得娶,告者礼也,不告者权也。”

    我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,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将我抱上马背。他带我策马跑过长街,我小心翼翼地靠着他,缓缓道:

    “婢子蒲柳之身,微贱之人,若殿下愿得我,其实并不必费这样一番工夫。”

    他低颌附于我耳畔,温意道:“我希望你欢喜。”

    在他以前,众人对于我的期许往往是真实而具体的,希望我知书知礼、希望我敬顺亲长、希望我言语安分,希望我女红精巧……可是这些期许里从来不包括我的悲喜,或许喜怒七情本不该发露,发而不以礼,便是罪过。只有他说希望我欢喜。

    幼时我曾听堂姊念白香山的《井底引银瓶》:“感君松柏化为心,暗合双鬟逐君去。”少年女子的以身相许从来不需要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量,大抵都只是一朝情动、一时感慨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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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、玉碎

    我被安置在幽王宫一处僻静的宫院里,身份依旧是女奴,但铺宫、仆役、用度比孺人之例。

    因为名不正言不顺,云韶不能常常来与我见面,然而他明白我心中的关切,每每过来,都为我带来宫外父母弟妹的消息,他们终于被迫接受了投靠幽王的事实,听闻父亲偶尔入宫与幽王清谈,弟弟们照常读书,只是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兕子缠足。

    有一回云韶带来了几篇大父的诗赋文稿,看得出是当年精心誊写过的,只是有些残破不整了,他说,自明远先生获罪,诗稿文集俱被焚毁,这些是他当年偷偷默下来的,留给我做个念想。大父的诗文辞赋幼时父亲俱都教过我,虽经年磨灭,总有些许残存的记忆,于是主动请命:

    “妾虽不才,愿意试着续补一二。”

    那以后云韶便陆陆续续地带了文稿来,或是他自己的存稿,来自多方文士的记诵,俱都交付于我,我便一一勘校续补,分目而辑,总算初得当年《陆明远集》的概貌。

    云韶长我十一岁,然而私下里他并不教我唤他兄长,也不要我唤他殿下,而是让我直呼他的表字“云韶”,我觉得有些冒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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