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 (第1/1页)

    1.

    庞祯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出生的。

    当年皇帝去行宫避暑，带着后宫一干人等，结果在回宫半道遇了刺。大着肚子的张妃受惊，在马车里早产生出三殿下。

    说来奇怪，张妃怀孕时肚子比寻常人更大，但生出来的婴儿却小小的不足五斤。怪异归怪异，好在母子平安。只是张妃因此落了病根，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下去。庞祯也因为不足月生产，有些先天的不足，总是比其他人瘦小些。

    虽然后宫佳丽成百，但皇帝子息单薄，统共也才得三个孩子。大殿下因病早夭，二皇子是皇后嫡出，立了太子。之后也有过十来个妃子怀孕，不是小产就是夭折，直到如今三殿下出生。皇帝早就歇了多子多福的心思，只求孩子平安吉祥，所以取名为祯。

    庞祯就这么成长着，张妃也就这么衰弱着。她原先是天底下闻名的美人儿，皇帝南下微服私访的时候瞧上了她，就把她接进宫里宠幸几天，又丢开。当初曾得“昔日飞燕鼓上舞，今有张璇取扇来”的美名，可如今的张妃，再舞不起扇子，扮不起明艳，只能守着空空的寝殿，看着那个连累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皇帝心思不在子孙，连太子也不曾多加管教，只是找了最好的太傅，供给最好的衣食，就是他的全部关爱。所以庞祯自小，就知道太子和最好是挂钩的。无论他诗词做得多好，剑舞得多威风，他不是太子，那就总是落后于人的。张妃就是这么告诉他的。

    他其实不太懂得那是什么意思。只是母妃说了，他就记着。

    2.

    其实庞祯没想过要什么皇位，做什么太子。他是个懦弱性子，不爱出头，也不争抢。他甚至还有没用的善心，比如捡了路边受伤的小鸟回宫。

    庞祯小心翼翼把跌落的雏儿拢在手心，捧着去见他的母妃。张妃面无血色地倚在床榻上，伸出一只腕骨突出的手，轻轻碰了碰鸟喙。

    “祯儿，你希望它自由吗？”

    “希望！”

    张妃就在孩子期待的眼神下，张开素白的手，整个包裹住雏鸟，然后缓缓收紧。鸟儿从安静到尖叫再到安静，也不过几个瞬息。

    “孩子，唯有死才是绝对的自由。你替它求了，母妃就允你。”

    庞祯盯着母妃手里僵直的鸟，瞪大了眼，毛骨悚然，无法反应。

    “祯儿，你要这种自由吗？”

    即便是小孩子，对死亡也有着最原始的恐惧。庞祯背着手，在母亲不断伸过来的手的逼迫下连连后退，惊恐地摇头，直到踩空榻边矮阶，摔坐在地上，才找回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不要！祯儿不要，不要，母妃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张妃好像很满意庞祯的恐惧，脸上都泛起点点血色，终于恢复了几分当初被皇帝临幸的美色。她收回手，看也不看跌坐在地的孩子，只是很温柔地抚摸小鸟的羽毛。

    “那就活着，活个千秋万代，活个长命百岁。”

    张妃话说得温柔，表情却狠厉到了极点。她费力起身，招来庞祯扶着她，带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到杂物房。

    “祯儿，母妃有一件宝贝藏在里头，你去帮母妃找出来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小孩子心性不成熟，最易被新鲜事物吸引注意。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庞祯，此刻一听宝物，立马顾不上害怕，把母亲交给侍女就迈开腿跑进杂物房翻找起来。

    找了一阵，一无所获。庞祯转头，想要问个明白，却发现房门被紧紧关上。他上前推了推，推不开，是外面上了锁。

    “母妃！母妃！祯儿哪里做错了你告诉祯儿，不要把我关起来啊母妃！”

    庞祯拍着门，大声喊着，试图引起谁的注意。可惜院子里的人全都被张妃遣散了。皇帝虽然不再宠她，但她毕竟给子息单薄的皇室绵延了血脉，手中的权力仍然是有的。

    “母妃，祯儿错了……祯儿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，不要不理我，别不要我……”

    庞祯的声音随着日头的跌落而渐息。他没吃没喝在杂物房待了一整天，以为这就是尽头。母妃不是要自己活下去吗？又为何要逼自己去寻那绝对的自由？他不要、他不要这种痛苦的自由，他只想活着。

    庞祯的眼皮耷拉下来，嘴里喃喃念叨：要活，他要活。